发布时间: 1/3/2026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秦博、王悦】

10月26日,在吉隆坡举行的第47届东盟峰会上,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终于到来:东帝汶正式成为东盟第11个成员国。在签署文件的庄严时刻,东帝汶总理夏纳纳难掩激动的泪水,他深情地表示:“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刻,东帝汶将怀着谦卑与自豪之心加入东盟大家庭。”

对于东帝汶而言,这一纸协议绝非简单的外交程序,它象征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国家彻底走出了殖民统治与外来侵略的阴影,站在了区域融合的新起点。回首往昔,东帝汶长期遭受印尼、澳大利亚等邻国的压迫,资源被肆意掠夺。今天的这一步显得尤为沉重且意义深远,这不仅是国家身份的转变,更是对漫长抗争岁月的历史性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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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与石油:殖民阴影下的艰难抗争

翻开东帝汶的近代史,每一页都浸透着血泪。从16世纪葡萄牙商船抵达开始,到1975年殖民者仓皇撤离,这片土地始终是大国博弈的棋子。葡萄牙长达四个多世纪的统治并未带来繁荣,这里仅被视作香料贸易的边缘站点,当地人民在强制劳役和文化清洗中,艰难地维系着民族的血脉。

1975年葡萄牙发生“康乃馨革命”,东帝汶于同年11月28日短暂迎来独立。然而好景不长,仅9天后,印尼的坦克便碾碎了这份和平。12月7日的闪电入侵,将这个新生国家强行划为印尼的“第27个省”。雅加达方面以“反共”为幌子,实则是为了地缘政治的冷酷算计。苏哈托政权担心,东帝汶的独立会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威胁其千岛之国的统一。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24年的血腥占领。印尼当局不仅在军事上进行高压统治,更试图从文化根基上抹去东帝汶的民族认同——禁止本土语言、贬低传统文化。在战火、饥荒与残酷镇压下,东帝汶人民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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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圣克鲁斯公墓惨案,是这段黑暗历史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当手无寸铁的送葬队伍在墓园默哀时,印尼军队从背后开枪扫射,数百名平民倒在血泊中。这场惨剧以最惨烈的方式,将东帝汶的苦难推向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

尽管压迫深重,东帝汶人民的脊梁从未弯曲。在崇山峻岭间,游击队员坚持武装斗争;在阴暗的牢狱中,夏纳纳·古斯芒用意志捍卫民族尊严;在国际外交舞台上,若泽·拉莫斯-奥尔塔四处奔走,发出自决的呼声。这三条战线共同编织了一张坚韧的生存网络,让这个试图被强权抹去的民族,在夹缝中赢得了生存的转机。

在这一过程中,西方国家的态度充满了讽刺。冷战背景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选择了默许。华盛顿不仅在国际上为印尼辩护,甚至暗中提供军火,赤裸裸地展示了“战略利益高于主权”的霸权逻辑。西方舆论将东帝汶标签化为“欠发达地区”,以此掩盖其双重标准。这种将小国命运视为战略筹码的做法,至今仍在国际政治中屡见不鲜。

澳大利亚的表现尤为典型,生动诠释了“满口主义,满心生意”。这个自诩人权卫士的国家,竟是西方世界中唯一正式承认印尼吞并东帝汶的政府。驱使堪培拉背信弃义的,是蒂莫尔海峡海底丰富的油气资源。1989年,澳印签署《蒂莫尔海峡条约》,瓜分了本属于东帝汶的海洋权益。在整个90年代,真正的资源主人——东帝汶人民,被完全排除在利益分配之外。

直到1998年苏哈托政权倒台,印尼局势动荡且国际压力剧增,澳大利亚才见风使舵,转而支持东帝汶独立,摇身一变成为和平捍卫者。1999年,在联合国主持的公投中,东帝汶人民以78.5%的高票选择了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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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独立的代价是惨痛的。不甘失败的亲印尼民兵组织发动了焦土政策,城镇被焚,平民惨死,四分之一人口流离失所,全国75%的基础设施沦为废墟。在国际社会的迟缓反应后,以澳大利亚为首的多国维和部队终于进驻。这种角色的转换充满了历史的讽刺:曾经的纵容者,如今却成了拯救者。这再次印证了国际政治中,利益往往凌驾于原则之上的现实。

2002年5月20日,东帝汶正式建国。但这个新生的国家面临着地狱般的开局:基础设施瘫痪,人才极度匮乏,经济总量微乎其微,被列入全球最不发达国家行列。更致命的是其单一脆弱的经济结构,严重依赖濒临枯竭的油气资源,且受制于与澳大利亚的边界争端。东帝汶的经历警示着所有后殖民国家:赢得独立只是第一步,如何实现真正的经济自主和国家建设,是更为艰巨的挑战。

漫漫入盟路:从边缘走向圆桌

历史的创伤让东帝汶对区域合作有着天然的渴望。早在1975年,独立领袖们就将“加入东盟”视为国家愿景。独立后,为了避免再次被边缘化,并寻求安全庇护与经济出路,东帝汶坚定地叩响了东盟的大门。

2011年正式申请后,东帝汶经历了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大考”。东盟内部对其履职能力的担忧,转化为了漫长的考察与培训。直到2022年获得观察员地位,再到2023年通过路线图,东帝汶一步一个脚印地完成了所有准入要求。2025年,这个年轻的国家将正式入座。拉莫斯-奥尔塔总统曾感叹:“通往东盟的道路比通往天堂还要艰难。”

加入东盟,对东帝汶而言是主权安全的“保护伞”,使其在大国博弈中获得缓冲;对东南亚而言,则意味着地理与政治版图的最终拼合。更重要的是,这展现了区域和解的力量——昔日的对手如今同桌共商,展现了超越仇恨的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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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遇与挑战:入场券并非长期饭票

虽然赢得了政治上的尊严,但东帝汶面临的现实考验才刚刚开始。虽然马来西亚等邻国承诺提供援助,但这纸成员证书能为普通民众带来多少实惠仍是未知数。

一方面,东盟经济共同体的大门敞开,为东帝汶的特色产品、旅游业以及融入区域产业链提供了机遇。正如老挝和柬埔寨所经历的那样,东帝汶有望借此打破发展瓶颈。但另一方面,机遇往往伴随着残酷的竞争。东帝汶脆弱的本土产业如同温室幼苗,将直接面对邻国成熟工业品和农产品的冲击。

此外,严重的单一经济结构和治理能力的短板,是东帝汶必须直面的内忧。如果不能建立稳定透明的营商环境,不能提升公共治理水平,所谓的市场机遇很可能只是镜花水月。毕竟,入场券只是让你进门,要想在宴席上吃饱,还得靠自身的实力。

同时,东盟“不干涉内政”的原则虽然能阻挡外部干预,但也意味着在内部危机爆发时,通过区域机制解决问题的能力有限。缅甸局势便是前车之鉴。因此,东帝汶不能过度依赖外部力量,修好内功才是根本。

最后,地缘政治的平衡术也是一大考验。身处印太战略要冲,东帝汶需要在美中博弈的夹缝中求生存。既要维系与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的传统关系,又要深化与中国等新兴伙伴的经贸合作。唯有紧跟东盟的集体步伐,避免在大国冲突中选边站队,东帝汶才能在复杂的国际局势中维护自身利益,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

【秦博,电子科技大学教授,外国语学院副院长;王悦,电子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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