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 1/5/2026

《风林火山》这部传闻中耗资过亿、历经十载打磨的巨制,终于在年中于戛纳影展揭开神秘面纱,并在全球首映。作为一部集结了众多影坛巨星的话题之作,其首映后的风评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分化。作为麦浚龙的忠实拥趸,我最初是被其自编自导的创作者身份所吸引。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次极致的个人风格展示——从视觉语言到制作理念,无不透露着麦浚龙标志性的黑白美学、压抑氛围以及那份不计成本的偏执,他在片中甚至还客串了一个过场角色。

《风林火山》与《九龙城寨之围城》入围戛纳影展午夜单元的对比分析

继《九龙城寨之围城》之后,《风林火山》作为又一部闯入戛纳午夜展映单元的港产片,无疑承载了香港电影走向国际的新希望。然而,细究这两部作品,不难发现它们向世界传递出的某种共性:重形式而轻内容。两者同样有着惊人的投资规模,在美术、动作设计及特效呈现上极尽奢华,但在华丽的视觉表象之下,剧本的薄弱与叙事的松散却成为难以忽视的硬伤。

提及古天乐主演的科幻巨制《明日战记》作为视觉重于剧情的案例

这种现象并非个例,早年古天乐倾力打造的《明日战记》也曾标榜为历年最大规模的科幻巨著,但最终留给观众的除了感官上的刺激外,内容层面却显得乏善可陈。

引用李焯桃影评指出《风林火山》叙事结构松散的问题

简而言之,《风林火山》在风格确立上独树一帜,但在叙事层面却显得支离破碎。正如影评人李焯桃所言:“野心无罪,剧透有理”,影片布局宏大,却暴露出导演在叙事功力上的短板。类似的评价也曾出现在麦浚龙的处女作《僵尸》中——画面精致、特效逼真,却难掩剧情逻辑上的硬伤。关于剧情的具体弊病,李焯桃的评论已足够详尽,本文不再赘述。我想从“作者电影”的角度,深入探讨《风林火山》如何体现了麦浚龙强烈的个人风格。近十年来,麦浚龙始终保持着一种黑白灰的沉郁形象,这种风格从他的个人穿搭延伸至他的作品之中。最早在音乐专辑《Evil Is a Point of View》中初见端倪,随后在与谢安琪合作的《The Album》系列中达到极致。该系列跨越三年,通过歌曲、MV及文案,细腻讲述了董折(麦浚龙饰)和浦铭心(谢安琪饰)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纠葛。麦浚龙亲自操刀的一系列MV,已然显露出《风林火山》美学的雏形——灰暗的色调、强烈的黑白对比以及那种倾颓的末世感。孤独、抽离、冷漠与压抑,是麦浚龙近十年作品中恒久不变的主题,《风林火山》中的每一个角色和场景,无不流淌着这些情绪。

分析电影中角色背景设定宏大却处理留白的叙事弊病

与制作《The Album》时的手法类似,麦浚龙在电影中也为众多角色撰写了远超其戏份的庞大背景故事。这种做法在音乐作品中或许能让听众细细品味,为歌曲留出想象空间;但置于电影这种需要严密叙事结构的媒介中,那些被刻意留白或草草带过的人物背景,往往会沦为剧情漏洞。例如,李氏家族的恩怨本应是推动故事发展的核心动力——兄弟反目的根源、文狄(杜德伟饰)对家庭仇恨的由来、父亲为何舍弃雾童(金城武饰)而选择文狄继承家业等关键信息,在片中均未交代清楚。此外,电影中段曾铺垫总督察狄文杰(梁家辉饰)深陷丧妻之痛,但这一线索随后便石沉大海,导致叙事链条断裂。在角色塑造上,大多数人物都带有麦浚龙本人的影子:冷酷、忧郁、不苟言笑。感觉他们除了身份不同外,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拥有着相同的性格底色,就像是麦浚龙本人以及他故事里的人的无数分身。

《风林火山》电影中铜锣湾下雪的超现实美学场景

尽管片名中带有“火山”,但电影中并未出现赤焰烈火,反而是漫天飞雪贯穿始终。这场“下雪”的设计完全源于麦浚龙个人的美学执念,独立于故事情节之外。雪的存在与否对剧情推进并无实质影响,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人物能否合理地穿上那些有型的大衣。再退一步讲,甚至连“香港”这个背景设定也与剧情关系不大。除了铜锣湾枪战一幕中出现了霓虹灯牌和地铁站出口等标志性街景外,后续提及的重庆大厦、美沙酮诊所等都只是轻描淡写。电影的大部分场景要么是封闭的房间,要么是阴暗的地牢,场景与情节呈现出一种架空感。虽然故事名义上发生在香港,但电影所呈现的更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死气沉沉,其秩序与文化已从现实城市中抽离。

电影中雪景与血腥枪战形成的黑白红强烈视觉对比

香港下雪,凄美而梦幻。枪战过后,鲜血流淌在积雪之上;或是人物凝视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漫天飞雪与电影恒常的灰白画面相互映衬。这一设计升华了麦浚龙美学中的黑白单色调,在一贯的留白与光影对比之上,铺垫了一层茫茫白雪,纯白的皑皑景象不仅加强了视觉冲击力,更与戏中出现的“白粉”形成了互文。

关于麦浚龙与演员不和传闻及观众对电影成品失望的讨论

此外,坊间一直流传着拍摄期间金城武、任贤齐及武术指导熊欣欣与导演不和的传闻,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谢安琪在合作后期也曾传出类似消息。具体原因外界不得而知,但舆论多归因于麦浚龙艺术家的性格以及对创作近乎偏执的坚持。这些传闻反而为麦浚龙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孤高,令人更想一探究竟。不得不承认,麦浚龙构建的世界是迷人的,我尤其钟爱《The Album》。然而《风林火山》却让我感到失望,这不仅是因为成品眼高手低、叙事瑕疵遍布,更是因为麦浚龙的创作未见突破。无论是与《僵尸》还是《The Album》相比,其表达手法和内容内核都如出一辙。麦浚龙想象中的世界或许宏大且巨细无遗,人物关系千丝万缕,但当试图将这庞大的故事线搬上大银幕时,却出现了超载与失重,实在令人惋惜。

探讨电影从2017年开拍至2025年上映的漫长跨度及现实意义

这就如同电影的叙事一样,这个具体而炎热的现实地点在片中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情感的废墟。电影从2017年开拍,直到2025年才上映,这期间我们对这个“地点”的认知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很难,也没必要去追认那个飞雪连天的地景究竟暗指这个“地点”的哪个时间段。因此,以下我仅以联想的方式,聊聊电影中那些隐晦的“阴暗”面貌。

解析片名“风林火山”源自《孙子兵法》的军事寓意与电影派系斗争

“风林火山”四字据传源自武田信玄的军旗,典出《孙子兵法·军争》:“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风林火山》的故事内核,不正是一场政、商、警、黑之间的角力吗?

高圆圆饰演的刘思欣在“风林火山”四男主之外的“难知如阴”定位

这种四分法其实是简化的——政界人士也手持枪械,商界与警界也黑得发亮,真要说起来,所有人都染上了夜色——正如英文片名“Sons of the Neon Night(霓虹夜之子)”所暗示的那样。不过,无论是风林火山,还是政商警黑,抑或是霓虹夜之子,这些概念似乎只能涵盖那四个男性角色。而领衔主演本是五个人,还有一位刘思欣(高圆圆饰),她处于“风林火山”的后面:难知如阴。

电影开篇铜锣湾爆炸事件与核冬天隐喻的剧情分析

在我看来,故事的源头始于麦俊贤(麦浚龙饰)。虽然之前有铜锣湾事变,画面唯美,但对后续叙事的影响似乎并不关键。是谁指示的?为了什么?电影似乎没有明确交代,只是展示了人物(王志达)、爆炸和飘雪。飘雪加上后来程文星出场时的辐射区设定,让人联想到“核冬天”,但这是否确有其事,电影也没有深究。不过,既然作者已将坐标锚定在铜锣湾这样一个具体而炎热的现实地点,并提及港口,那么飘雪绝非无缘无故,其背后定是某种重大灾难。黑白是忧郁的色阶,贯穿全片,仿佛黄昏前的天空并不存在,即便存在,悬挂的也是黑太阳。某种无可逆转的重大丧失已经发生,也许与“家”有关。霓虹灯依旧照亮,适逢1994年,这让人联想到张美君论述中那个鬼影幢幢的香港——情境处于97前后,所谓的理由,其实就是失去的含义。虽然印象中的鬼魅通常搭配石头或木头(如2013年的《僵尸》),而不是《风林火山》中的金属。我们不知道灾难究竟是什么,也不知何时发生,甚至可能从未发生,反正电影没怎么交代,我们也无法再深究下去。

麦浚龙饰演的麦俊贤角色分析及其与刘思欣的复杂关系

说回麦俊贤,这个角色被赋予了多重身份,当身份被剥离后,他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演变成了一种人格。似乎正因如此,他才向刘思欣求医,而后者似乎用某种技术(或仅仅是说服)导致麦俊贤最终炸毁了医院。警察对刘思欣有所怀疑却苦无证据。她是心理治疗师,也是药剂师。正如桥言之人所说,她光明正大,持有正规牌照。时代变了,李珀山靠贩毒起家,而她和李雾童做的是“后贩毒”生意,表面上奉公守法,清白无瑕。至少从李雾童对李文狄(杜德伟饰)的那番话中,我们可以读出这层意味。

电影中关于药物成瘾、毒品交易与逃避现实的深层隐喻

在他们的时代(1994年),毒品大行其道,一旦断货甚至引发暴动。暴动的发生想必与警察的失能有关,但我觉得也与那场灾难有关。灾难开启的时代让人们感觉现实已被连皮带骨地削去,因而产生了一种需求:另一种现实。现实变得像游戏一样,唯有通过“药”,身体才能返回现实。正如李雾童所言:感冒药、安眠药、减肥药、胃药,这些西药才是最大的毒瘾,医生才是最大的毒枭——这些所谓的药品,何尝不是另一种返回现实身体的途径?

重庆大厦枪战场景中白粉如雪般飘落的视觉奇观

忧郁、污染导致身体变异,既然无法返回原初,便只能通过毒/药带来的二次变异来负负得正,抵达另一种“健康”——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的。当警察抵达重庆大厦305号房,向上开了几枪打穿天花板时,楼上地板下的白粉纷纷飘落。我们赫然发现——这白雪纷纷究竟像什么?就是这个。当王志达的血在白粉上流淌,便呼应了开篇铜锣湾事变中血在积雪上流淌的画面。白雪既是表象也是意志,天候即是人的心像——正如狄文杰车库内那场突如其来的梦雨。

电影中各个主要角色破碎不完整的家庭关系解析

在现实已被炸碎的时代,还剩下什么?李薇婷评论说《风林火山》里几乎都是下一代的问题。是的,就是下一代。电影里所有的家庭都是残缺的:狄文杰丧偶无后(似乎如此)、王志达家里只有一个6岁的女儿、程文星身处像《小偷家族》那样奇异的清洁工家族、李雾童与刘思欣虽有夫妻之实却无子嗣。然而,一切都在这里了。在我看来,整部电影最有趣的一段戏是王志达在家想抽烟,女儿故意跑出来倒水,并在口袋里掏出父亲遍寻不获的打火机。在贪嗔痴的表象之下是爱——电影对白中多次出现的“洗牌重新来过”,让人不禁联想到《春光乍泄》(1997)里的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探讨电影中“阴性”的爱与“难知如阴”的哲学思考

那么,这种爱是怎样的呢?它是阴性的爱——不仅包含“feminine”的意味,因为“阴”有着太多溢出性别之外的含义。回到“风林火山”之后——即“难知如阴”。昏暗、秘密、险诈、狡猾、柔性(参考《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兵以诈立,所以“阴”排在《风林火山》之后,却又先于风林火山。

李雾童在石墙上凿出心形痕迹的诡异与深情隐喻

“阴”即光明的背面。若以光明为主体,黑暗的部分即为影子;若不以光明为主体,光明便是有限的,而之外全部是阴。因此,光明与阴并非对称,而是相反相成,后者无边无际,与前者分属不同维度。谈及刘思欣和李雾童之间那种独特的爱,刘思欣房间里的石墙显得尤为重要。李雾童曾敲击过两次,而她就在旁边静静看着。第一次是在李珀山被炸死后,第二次是在阿焦(任贤齐饰)被吊死后。两次杀人,正是李雾童赫然发现自己心中之恶的时候。第一次,石墙上的凿迹只是一个普通的圆坑;到了第二次,我们注意到——大概是因为李雾童敲墙的手法,由上往下、左上或右上,久而久之,凹陷竟然变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这种画面,难道不显得相当诡异吗?在生死相随之下,他们的情感复杂而阴翳,深不可测,难知如阴,就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凿穿了石墙之后,对面究竟是何物。

联想《楼下的房客》中关于凿开人生尽头墙壁的台词

说到凿墙,让人联想到《楼下的房客》中的张颖如(邵雨薇饰),她曾谈论过关于人生尽头的事:每个人都有很多机会凿开尽头后的海阔天空,只是不敢凿,不想凿,就这么卡在尽头里。在我看来,墙壁的里侧在被意识到存在而未被凿开之前,都处于一种不明、未然的状态,而大多数人只满足于表面早已被照亮的房间。只有承认里侧的存在,承认那些依然阴暗幽昧的种种可能,才具备了凿开的条件。“阴”即是一种事物尚在不明、未然的状态,如此天色,才是雷霆降临的条件。

电影中关于下一代角色(如王志达女儿)的象征意义

电影里的三股主要势力都有这种“尽头之后”的存在。清洁工家族是小叶(姜珮瑶饰),警察一方是王志达6岁的女儿——或许还有简凤全那个(不存在的)儿子,以及阿焦的两个孩子。虽然前者已经辞职,不知归属于哪个势力,反正电影没怎么交代,但不厌其烦地重复提及,在我看来绝非毫无理由。

刘思欣在电影结局中的表现与“动如雷震”的未解之谜

最后,当然是在桥言的刘思欣和她的孩子。忧郁的色阶在电影尾声被打破,面店枪击之后画面完全染红。红与黑,那是刘思欣最后的脸色,是风暴渐近而未亲临的征兆,雷震将至未至。《风林火山》的“其后”没有其后,而在其后之前,在我看来刘思欣正是“难知如阴”的化身,是暗流。她实际上是故事的开始与结束——从李珀山的死亡到对下一代的守候。虽然她是少数能在黑帮电影中拥有能动性的女性,但电影对她的着墨不多,作为重要角色而言实在太少,导致无法再向下推演。不过,如果真有“其后”的话,如果《风林火山》仅仅是序章,那么电影宣传语中的“动如雷震”,便如同那场灾难一样从未发生、尚未交代,只以类似简凤全儿子那样的形式,存在于熔接拼合的裂缝之中,指向梦雨之中挂有霓虹的酒家。